01
無處不在的快時尚
走在香港的大街上,路邊H&M的巨幅廣告晝夜不停地播放;時髦女郎手里領著大大小小的Zara的購物袋;打開Instagram, Forever 21又買了推廣, 正在你的屏幕上耀武揚威。不論你的衣櫥里是否有這樣一件快時尚,各大品牌都時時刻刻在你身邊刷著存在感,將你強行浸泡在一周一上新的狂歡氣息里。
然而你或許不知道,快時尚消費,也可能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消費。對”快“ 與”時尚“得兼的渴望,指向了消費與浪費的無限循環:消費者瘋狂追求低價的時尚,而只穿一季就過時或者損壞的衣服,在季末便成為廢物,被隨手棄置。零售商打著“快“的旗號,絞盡腦汁地縮短從設計到交貨的時間,以求在快速更替的市場中占據一己之地。自上而下對”快“的追求最終傳遞到流水線上,流水線工人不得不夜以繼日地高壓工作。同時,激烈的行業競爭則將成本壓力轉移給了底層的供應商:快時尚產業的供應商大部分位于法律不健全的發展中國家,為了實現低成本,低報價,有些供應商鉆取法律的空白和執法的疏漏,侵占工人權益,降低治污標準,甚至違規搭建廠房。從產品概念本身,到供應鏈管理,快時尚行業都飽受詬病。本次案例研習將圍繞快時尚與負責任消費的議題,帶大家一覽近年來快時尚巨頭H&M的幾次公關危機和官方的承諾,探究快時尚背后的罪惡與救贖。
02
H&M的公關危機
圍繞著勞工權益問題,H&M多次被爆血汗工廠事件和相關抗議事件:2015年,位于柬埔寨的三間H&M血汗工廠被曝光:限制如廁次數,簽署不含病假的合約,員工因工廠無降溫措施而昏倒,工資低于法定水準。2016年H&M緬甸工廠的14歲少年工在采訪中表示自己每天需要工作十二個小時,引發多方聲討。2017年,H&M在緬甸的中資工廠爆發大規模勞工抗議,該廠生產線的機器被憤怒的員工砸壞。在勞工待遇堪憂的同時,廠房設計也問題頻發。2013年4月,孟加拉一座名為Rana Plaza 的廠房倒塌,1138人喪生,2000多人受傷。倒塌的具體原因是廠方為了節約成本而非法加蓋。后來媒體進一步指出,該工廠是H&M與ZARA的共同供應商。除了塌方之外,由于防火標準和逃生設施不合格,孟加拉的工廠火災事故頻發:2016年2月,一場火災在一家供應H&M與JC Penny的孟加拉國的服裝廠失火,導致四人受傷,有工人為了逃生而跳窗。 根據Worker-Driven Social Responsibility Network 統計, 自2005年以來,孟加拉國的紡織行業已經有兩千余名工人因為火災或者廠房倒塌喪生。

圖片來源:Reuters
你可能會問,供應鏈事故頻發,H&M, Zara這些行業巨頭又有什么回應呢?Rana Plaza事件爆發后,引發了全球性的憤怒,H&M,Zara等服裝產業巨頭最終承諾簽署《孟加拉消防與建筑物安全協議》(Accord on Fire and Building Safety in Bangladesh)。然而,該協議簽署三年后,多家NGO聯合指出,H&M大部分的供應商都沒有根據該協議做出足夠的改善,七成工廠依然缺乏足夠的逃生措施。

參與協議的部分品牌 圖片來自: CorpWatch
除勞工權益問題外,H&M所代表的的快時尚行業在環境問題上也飽受詬病,近年來許多關于快時尚的紀錄片,如《River Blue》,《The True Cost》中都有提及相關問題。服裝產業在生產過程中會消耗大量的水,并講含有鎘,鉻,汞,鉛, 銅, 錳的廢水排入河流,威脅周邊居民的生產生活,引發冠心病、導致不孕不育、誘發各種癌癥等。同時,服裝生產中會產生大量纖毛,危害紡織工人的呼吸道健康。而工廠的保護措施往往不足,使問題變得更加嚴峻。
此外,浪費也一直是H&M頭頂揮之不去的一片陰霾:服裝生產本身有高昂的環境成本,與之相伴的不是人們的珍惜,而是用之即棄的浪費。每個美國人平均每年扔掉70磅的衣物,在堆填垃圾中,有5%是紡織品。快時尚追求快速更新的時尚理念,更是助長了這種浪費。H&M自身也過度生產,丟棄全新的過季衣物:丹麥媒體指出,H&M僅在丹麥一國每年就要焚燒12噸全新衣物。
所有的這些社會責任和背后的問題,都成為了H&M為代表的快時尚品牌所背負的“不能承受之重”。
03
H&M 官方報告
與大量的負面報道和指控相對應的是H&M官方塑造良好企業形象的努力: H&M 建立了可持續生產專項網站,并公開他們的相關報告。以下摘取的來自是H&M 可持續生產報告中《合規報告》的部分數據。該報告提供了H&M位于世界各地的一級供應商執行H&M《可持續性承諾》的合規情況,部分工廠無法提供相關資料,并沒有被包含在統計數據中。和大多數服裝品牌一樣,H&M的服裝供應商主要位于發展中國家和地區。在亞洲地區,柬埔寨,中國,印尼,緬甸,南韓,臺灣,泰國,越南,孟加拉國,印度,巴基斯坦,斯里蘭卡都有為H&M生產成衣的工廠。由于法律的不完善,經濟的落后和以及人權、環保意識的相對淡薄,其中一些國家成為了國際服裝巨頭們尋找超低報價工廠的“天堂”。H&M 60%的成衣來自孟加拉和柬埔寨。
《合規報告》一開始就提到了童工相關問題,H&M在報告中自稱整個供應鏈中沒有任何工廠使用童工。這讓人不禁生疑,因為H&M似乎多次在童工問題上栽過跟頭。但是值得注意的是,H&M原因國際勞動法對童工的定義,只將低于十四歲的兒童算入童工。而處在14~18歲的青少年則被定義為少年雇傭。報告顯示,18歲以下的青少年工人中僅有65%處于合法受雇傭狀態。
在工人權利相關的條款中,可以看到各地工廠的基本工資均滿足當地最低工資標準,然而,僅有25%的工廠每月加班時長符合所在地區法律規定(亞洲17%,遠東10%)。各地多少存在克扣加班工資的問題,并且計件崗位操作工 (piece rate worker)的待遇明顯低于定薪員工(workers with monthly salary)。有89%的定薪員工可以受到合法加班工資,而對于計件工,這個數字只有70%。在計入加班時間后,部分地區甚至出現了沒有一家工廠能承諾每小時工資滿足法定最低工資的情況。除去基本工資之外,有60%的工廠為員工提供社會保障,而沒有社會保障的情況下,有85%的工廠會為員工提供其他保險。而廠區的安全衛生則令人生疑,報告顯示所有的工廠都提供基本安全保障,但是滿足額外安全要求的廠區只有58%。由于報告只是三言兩語帶過,這“額外”與“基本”都包含哪一些內容,我們不得而知。此外,僅有73%工廠能為員工提供衛生、少塵的生產環境。 通篇報告中展現出來的一大問題還是工會的缺失——僅18%的工廠有工會,這意味著在權利受到侵害時,工人缺乏有效的途徑與老板溝通,保護自己的權利。
在環境問題的相關條款中,有關化學物品的評分令人憂慮: 在近半的工廠中,存放制衣用的化學品的容器沒有得到妥善的標簽分類,也沒有足夠的安全指引。用于生產的化學用品中,只有76%滿足H&M對于APEO/AP的要求(注:APEO和AP 為印染助劑,對動植物有毒性)。廢水處理各項標準達標率基本在85%,而值得注意的是,只有80%含危險廢料的廢水得到了合法處理。
H&M聲稱一直在可持續發展方面做著行業領頭羊。截止到2016年,H&M已經是世界上第二大的回收塑料使用者,利用廢料做成全新的衣物。官方還承諾在2040年之前達到的“全綠色生產”,百分之百使用回收材料作為原料,利用可再生能源進行生產。雖然現實中矛盾重重,但一切看上去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現存的問題都可以被解決,科技在不斷發展,我們需要的只是時間。事實真的是這樣的嗎?未必——事實上《孟加拉消防與建筑物安全協議》并不是H&M唯一一個“未完成”的承諾。在2013年,H&M也曾經提出在2018年前將孟加拉和柬埔寨的服裝工人的工資水平提高到當地生存標準,但是現在看來,這一“承諾”的履行狀況也并不理想。無論是消費者,還是政策的制定者,都不應該把所有的寄托放在企業自身。
04
投票的權利
諷刺的是,許多的消費者對H&M這樣的品牌口誅筆伐,但在實際消費時,仍然會因為便利、價格方面的考慮而選擇快時尚。研究表明,在價位相近時,消費者傾向于購買踐行社會責任的企業的產品。但這里的隱形前提是,在更好的勞動保障和更高的環境標準下,負責任生產的企業能夠將生產成本降低到和H&M相近的標準——放眼望去,目前行業中并沒有這樣的企業存在。因此,追求環保、道德,優質,經典,簡潔的“慢時尚”運動在過去幾年里雖然快速發展,卻并不能沖擊或者取代快時尚的地位,而是作為一種新的理念,面向自己特定的客戶群體。
有人說,快時尚與環保、勞工權利之間真的無藥可解,就好比肯德基投入再多的精力做肥胖相關的社會公益,也只能招來一身罵名。快時尚打出環保旗號,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公關手段,對自身的“綠色清洗”。面對這種尷尬,我們是否只能期待法律的進步,或者,期待科技的創新帶來無水染色這樣環保的生產方式,并降低環保產品的生產成本?又或者,期待everlane這樣打著供應鏈透明旗號的品牌能夠開發出更有競爭力的產品,逼迫傳統快時尚巨頭加快改革? 當然,在一切的假設成真之前,作為消費者的我們,真的別無選擇了嗎?——每個定價標簽背后都有無數的故事,每一張鈔票都是手中的選票。我們可以督促服裝品牌的內部變革,去選擇供應鏈更加透明的品牌,或者退一步,選擇快時尚內部主打環保和負責任生產的產品線。負責任消費也不只是抓著快時尚不放,而是去關注自己所使用的的每一個品牌。是否選擇去看見,是否把每一張鈔票都變為選票,是每一個消費者都應該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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