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來看,特朗普想把制造工廠搬回美國是不可能的了。“中國制造”擁有技術、經驗和客戶,把生產基地換成了人工更便宜,關稅政策更優的非洲。
美國候任總統特朗普在競選中,曾多次指責“極其糟糕的貿易協定”,令美國人失去制造業工作崗位, 并承諾當選后會將流失到中國的工作機會重新帶回美國。
但是,隨我們一起走入非洲的埃塞俄比亞,就會看到, 特朗普的主張很難實現了——中國的制造工廠的工作崗位正慢慢流向非洲。由于國內運營成本不斷升高,一些中國制造業企業正在將工廠遷往非洲,其中包括為特朗普女兒伊凡卡·特朗普旗下女鞋品牌制造產品的東莞華堅鞋廠。
伊凡卡·特朗普四年前開始將旗下女鞋品牌的大筆訂單交予我國工廠。總部位于東莞的華堅集團是中國最大的女鞋制造商之一,目前已在贛州及東莞兩地為伊凡卡的品牌制造出口時尚女鞋十萬余雙。
美國想解決就業是他們應該的一個追求吧。但有些產業回美國去,這個可能性不大了。”
——華堅集團董事長
制鞋制衣要求大量重復的手工勞動,勞工成本過高早令美國制造企業失去市場優勢 。他本人亦不相信特朗普當選后會給華堅未來出口貿易帶來負面影響,因為經商多年的特朗普“不可能為政治放棄生意”。更何況,特朗普能否打壓中國對美出口,已不是美國制造業振興的焦點所在。
美國對非貿易政策本身也在助長中國制造業企業遷往非洲的趨勢 。
在美國國會通過的《非洲增長和機遇法案》激勵下,像華堅這樣的出口型企業,可從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向美國免稅出口幾千種包括服裝和紡織品在內的產品。
也就是說,“中國制造”擁有技術、經驗和客戶,只是把生產基地換成了人工更便宜,關稅政策更優的非洲。如華堅的產品,就換上“Made In Ethiopia”(埃塞俄比亞制造)的標簽。
遠赴非洲的中國工廠
在埃塞俄比亞,有一個進駐了20余家中國企業的Dukem“東方工業園”。走入這個工業廠房,一排排埃塞俄比亞工人正在一個制鞋車間內為女鞋剪裁、縫紉、拉底、定型。抬眼看去,廠房四周的紅色標語最吸引眼球。其中一面墻上的標語用中文、英文和阿姆哈拉語寫著:“準時是誠信”,“早到是浪費”,“遲到是耽誤”。
這間鞋廠屬于東莞華堅集團。自2012年初在埃塞俄比亞建廠,目前已有超過4000雇員,其中90%以上來自當地。每年,約240萬雙包括Naturalizer,Nine West,GUESS在內的品牌女鞋從這里,帶著“Made In Ethiopia”(埃塞俄比亞制造)的標簽,流向美國市場, 中國公司盈利的同時,也為埃塞俄比亞政府創匯兩千萬美元。
把管理文化帶進埃塞俄比亞
在各種制造業類別當中,制鞋對工人技能要求較高。在華堅,成為普通制鞋工人需要最低十年級(相當于中國的初三或高一)的教育背景,而一些成衣工廠員工只需要六年級(相當于中國小學六年級)水平就可以勝任。但更重要的,制造業要求工人在長時間內快速做出重復性動作,所以他或她還需要體能充沛,手腳靈活。
“測試他的機體功能,有一些很笨。我們教官做了動作叫他們模仿,有些就搞不定”,華堅鞋廠副總宋一平說。“因為我們是制造業,靠手腳協調。就像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開車,因為協調性太差”。
然而,工廠對工人協調性的要求還不止這些。車間內,工人們已經用完午飯, 并開始在各自生產線前集結起來。一個身穿紅色廠服的組長站到一組工人面前,工人們迅速列隊排好。
“向右看齊!向前看!”組長用中文喊出命令,工人們跟著做出動作,向前看時還把雙手在褲縫上拍出響聲。
“齊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工人們踏步,并回應口號。在他們背后的墻上,一條標語寫著“百分之百理解,百分之百配合,百分之百服從,百分之百執行”。
東莞華堅集團在埃塞俄比亞的工廠。
十幾分鐘后,口號聲漸弱,直到生產工作又恢復正常。這樣的訓練,工人們一天大概進行兩次。除了列隊,集合,有時還要用中文歌唱廠歌。
“像是集合踏步,這是我們對他們動作協調性,團隊協調性,服從性的一個訓練。因為我們是團隊作業,要大家都用心配合”。宋一平說,集合訓練的內容有時和生產有關, 如果有人在生產當中出了差錯,或者沒有完成規定的產量,干部會提出批評,做不好的要接受懲罰。“我們所有的這種集合,唱廠歌,是企業文化的一種宣導,要求,讓大家熱愛這個企業,喜歡這個企業。這是精神文化的一種灌輸。”
對于有人認為華堅把所謂“軍事化管理”帶入非洲,宋一平認為這樣的描述有點言過其實。“我們還沒有嚴格到軍事化”,他說,這是華堅的管理文化,在中國或在海外都是一樣。但他同意區別于其它企業,中國制造業企業對工人管理有自己風格。“中國工廠對文化的要求更多一點吧。如果沒有制度,沒有管理,效率一定很低,企業怎么生存?”
靈活的管理模式,可觀的上升空間
當然,管理者對不同級別的本地工人有著不同的管理模式。當初級工人們都在口號之下踏著步子,25歲的Demis Degef正跟幾個小工頭模樣的埃塞俄比亞同事輕松地閑聊。
“我曾經跟他們一樣也穿綠色制服,每天也接受這樣的訓練”,25歲的Demis Degef用流利中文跟我說道。剛進廠時,他是有著臨床護理學位的大學生。做了兩個月初級員工,他被提拔成了小組長。
在埃塞的廠子里工作一年半之后,Demis被送到華堅位于贛州和東莞的廠子進行了一年左右的培訓。在那里,他學習了中文,工資也由原來不到2000比爾上漲到2000人民幣(約6600比爾)。對話中,他不斷強調中文不是培訓的全部,他還學習到了中國的管理和“華堅文化”。
現在,Demis是工廠的經理助理,除了協助管理一個生產車間,他還要在兩國員工產生障礙之時協助溝通。回到埃塞接近三年,他的月工資已接近20000比爾(約900美金),是他剛入廠工資的十倍還多。
同一時間,29歲的Kidane Ketema正在一條負責裁剪鞋面的生產線前來回走動。每天早上七點,他都會穿上質檢人員的黃色廠服,在生產線上收集和修補損壞的貨品,直到晚上9點離開。 每月,Kidane可以拿到1400比爾(約63美元)的工資,一日三餐和往返交通由工廠承擔。
中國人很友善,會教你做任何事情”。
Kidane希望能獲得更高的薪水,但同時明白自己沒有大學文憑,另謀生路也許不太現實。在他的家鄉,距離Dukem約50公里的一處城鎮,這樣的制造類工作無處可尋。 還有幾個月他的工齡就滿四年,理論上每月可以漲薪300比爾。
在埃塞俄比亞,一個普通制鞋工人的起始月薪大約在40-50美金左右。
想要盈利?效率至上
在一個制造業產值僅占國內生產總值4.6%的國家,Kidane的工作并不“傳統”。
2004至2015年, 埃塞俄比亞GDP以平均每年10.8%的速率增長,幾乎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的兩倍。然而落后的基礎設施,缺失的產業鏈極大限制了埃塞俄比亞制造業發展,以農業為主的經濟結構并未從根本改變。
根據世界銀行數據,2013年,埃塞俄比亞77%的就業人口仍受雇于農業部門,相比之下,制造業的就業人口數量僅占4.7%。
埃塞俄比亞紡織和成衣制造商聯合會會長Fasil Tadesse認為,埃塞俄比亞的農業傳統根植很深,中國人對工作的嚴格能為埃塞俄比亞塑造工業文化打下基礎。
遭遇“水土不服”
埃塞俄比亞工人與中國工人相比,效率只有一半甚至更少。
高效,勤勞,幾乎是所有在非中國企業的烙印,但非洲的固有文化和員工的性格,令中國企業遭遇不少“水土不服”。一些中國員工對兩國在工作文化上的差異,有著更直觀感受。
陳人和從東莞來埃塞工作接近兩年。作為開發部的一名組長,他直言與埃塞員工工作“很辛苦,很累”。“主要就是溝通方面存在問題。再一個就是,這個民族比較懶散, 貪玩。”
陳表示,平時除了安排監督生產活動,員工粗心犯錯也總要及時救火。“他們埃塞自己人都講,錢要多一點,工作要輕松一點。不像國內的員工,你自己辛苦一點,工資就拿高一點。他們(埃塞人)沒有這種概念。”
不夠完善的基礎設施
除了效率,基礎設施也并不算完善。2011年,埃塞俄比亞前總理梅萊斯來到深圳參加大學生運動會,期間邀請華堅集團董事長張華榮前往埃塞考察。“我來了之后就看到這里就像30年前的中國一樣,很落后,很多人沒有工作,生活水平很低。”
勞動力成本雖然低,可埃塞俄比亞各方面都和中國有著差距。但在中國積累的行業經驗告訴張華榮,埃塞俄比亞具有商機,他隨即決定來非洲投資。
與國內工廠的運營相比,張華榮與端傳媒記者算了一筆賬:在東莞,運費只需要產值的1.5%,即如果出口10萬美金貨物,運費的花費就是1500美金。
而在埃塞俄比亞,因為運輸系統落后,運費達到了產值的4.5%-5%。因為本地沒有健全的配料工廠,除絕大多數的皮革之外,需要從中國進口的原料占到60%。除此之外,中國企業在管理人員的薪資,廠房運營上也要花去不少費用。
“我們這個行業在中國的生存已經很艱難了”,宋一平說。在埃塞俄比亞,一個普通制鞋工人的起始月薪大約在40-50美金左右。而在位于東莞的華堅工廠,一個中國工人的平均工資卻在3000人民幣以上。高昂的成本,激烈的競爭,讓眾多中國制造業企業不得不選擇減員,外遷。
Dukem華堅工廠里的員工休閑區
接踵而來的不良競爭
但遠走非洲并不意味著可以遠離競爭。
隨著越來越多的制造類企業來到非洲,不良競爭也在悄然形成。“現在有很多企業之間互相競爭的太厲害了”,宋一平說。“搶單啊,工廠開太多了以后,為了生存,就把價錢往下壓。我報10.05,你知道了就報10塊。還有的更厲害,說我只要9.5就可以了。”
激烈的人才爭奪戰
對熟練人才的搶奪同樣激烈。為了保持在當地的競爭力,華堅對人才的培養投入非常大,也有著自己的一套培養邏輯。
競爭企業把華堅的嚴格管理看在眼里,動了“挖墻腳”的腦筋。每個月,華堅有5%的員工離職,一些因為家庭原因,也有許多為了更高薪水跳槽別家。除此之外,一些中資企業需要會說中文和阿姆哈拉語本地員工,會直接把華堅培訓好的“成品”挖走。
幾年前,與Demis一起前往中國受訓的共有56個埃塞俄比亞員工,而最后留在華堅工作的只有2個,其余大多去了其他中國公司做了能兼翻譯的小工頭。
“他們那一批都是大學生,腦子比較活,回來之后看到別家給的薪水高就走了”,宋一平回憶。 “報了機票,在中國的消費。到了最后,補貼,老師,教材,都打水漂。”自此之后,管理層把培訓項目全部取消。
但是宋一平認為,培訓的主要目的已經達到,所以是否繼續海外培訓已經不再重要。“原來他們在這邊做得很慢。然后他們說,中國人能做多快呢?于是他們就去了中國,看看做不做得過中國人。很明顯他們做不過中國人”。
宋一平管這叫“震撼教育”。
提高效率的重要性
競爭環境如此激烈,提升效率就變得十分重要。宋一平說,員工薪水通常是只升不降,工廠只能靠管理模式和客戶服務產生優勢。如果生產效率低,碰上員工無法按時交貨,工廠還要根據客人要求給訂單打折,得不償失。
對于一些輿論認為中國工廠正在非洲剝削廉價勞動力,宋一平表示,對勞動密集性行業來說,向低成本的地方走是市場規律。反之,一些客戶因為對非洲勞動力素質缺乏信心,只會把低檔訂單送到非洲 。
很多國外媒體對中國企業都是貶義的,好像我們都是在掠奪,在利用廉價勞動力。但是誰得到了好處呢?美國人。他只給這么便宜的價格,要很好的產品,中國人要不要生存?”
一家投資咨詢公司的執行合伙人Henok Assefa認為,在90年代至2000年初,中國在輕工制造業領域發展出的生產規模和競爭實力令非洲國家毫無優勢。
而如今,隨著埃塞俄比亞政府對輕工業制造行業的大力扶持與中國國內產業結構調整相互碰撞,“雙贏”的前景將取代“雙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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