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6.7%、又一個6.7%。像是出乎意料,又像是意料之中,中國GDP增速以同樣的數字為第三個季度畫上了句點。
10月19日,國家統計局用“總體平穩、穩中有進、穩中提質、好于預期”,來總結當下的中國經濟運行。
三季度6.7%的背后,是一系列令人不得不感到欣喜的數據:鐵路貨運量、用電量、信貸數三個與實體經濟密切相關的指標出現了逆轉,備受關注的PPI在連續負增長54個月之后,終于由負轉正——雖然只有0.1%的增長;固定資產投資也開始反彈,其中民間投資9月份同比增長2.5%,繼8月份由負轉正之后,同比也出現了反彈;消費保持了兩位數的增長;進出口數據在9月份雖然不及預期,但前三個季度相對于年初的數據已經大大好轉。
不過,三季度多維度亮點頻現的數據之下,關于中國經濟運行當前所處階段的判斷,依然爭議不止:中國經濟到底并迎來長期向好了嗎?還是處于L型的底部,進入了長期低位運行的階段?亦或是,距離底部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鐵路貨運的變化
2016年10月20日,上海鐵路局蚌埠貨運中心一共有1739個車次的貨物發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與此同時,有882個車次在轄區內卸下貨物。除去蚌埠,上海鐵路局還設有合肥、蕪湖、淮南、徐州、南京、上海、杭州、金華八個貨運中心,“進入十月,蚌埠中心的鐵路貨運量比上個月還要大些,上個月,上海鐵路局的發貨量同比增長了1%。”上海鐵路局蚌埠貨運中心的王中告訴經濟觀察報。
一周之前的10月14日,中國鐵路全路集裝箱裝車再創歷史新高。中國鐵路總公司10月15日面向全路發出表揚令,對裝車前5名的鐵路局予以表揚。當日,全路集裝箱裝車共完成14350車。其中,裝車前5名的鐵路局分別是沈陽鐵路局、太原鐵路局、濟南鐵路局、上海鐵路局、廣州鐵路(集團)公司。
來自國家統計局最新出爐的月度統計數據:9月份,中國鐵路貨運量2.27億噸,同比增長4.6%;此前一個月,鐵路貨運量達到27931萬噸,實現同比增長1%。至此,以“黑貨”運輸為主的鐵路貨運終于從此前連續32個月的下行通道中走出,重新回到上升區間。
所謂“黑貨”,主要指的是煤炭、礦石、鋼鐵等黑色大宗商品。從國家鐵路貨運結構看,煤炭、鋼鐵等黑貨在鐵路貨運中的占比超過85%(其中2014年煤炭占比為53.6%),糧食、化肥等“白貨”占比不足15%,且這一比例的變化幅度不大。
“煤炭是中國的主要使用能源,礦石、鋼鐵的冶煉和加工品則應用于國民經濟的各個部門,所以黑色貨運向來被看做是經濟發展的重要指標。”西安交通大學教授左大杰向經濟觀察報表示。歷史數據顯示,鐵路貨運量與經濟增長變化趨勢大體相似。1998—2007年,我國經濟持續較快發展,鐵路貨運量增速也由1998年的低點回升,中間盡管有所波動,但整體上保持較快增長;2008—2009年,受經濟增長放緩影響,鐵路貨運量增速回落明顯;2011—2015年,經濟增長放緩,鐵路貨運量增速也出現回落。
比黑貨對經濟變化更敏感的是用電量。根據國家能源局的月度數據,在剛剛過去的9月份,全社會用電量4965億千瓦時,同比增長6.9%,其中工業用電量3196億千瓦時,增長1.4%。而8月份,全社會用電量和工業用電量的數字分別為5631億千瓦時和3726億千瓦時,增幅分別為8.3%和4.8%。
中國人民銀行10月18日發布數據顯示,9月社會融資規模1.72萬億,其中新增人民幣貸款12673億。其中,企業新增貸款6217億,較上個月多增5008億,占總貸款比重環比有所提升。
工業領域,9月份,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6.1%,增速同比增長0.4個百分點。此前兩個季度,同比增長5.8%和6.1%。不過,如果從年度來看,工業增加值的數據分別是,2012年10%,2013年9.7%,2014年8.3%,2015年6.1%,2016年1-9月6%。2016年全年的數據最后會怎樣,還有待觀察。
可以肯定的是,三項數據共同表明,實體經濟發生了好轉的跡象。
更多的信號
對于今年以來的工業發展狀況,工信部運行局有關人士用“緩中趨穩,穩中有進,進中有難”來形容。
首先是效益在回升。1-8月份,規模以上工業企業主營業務收入同比增長3.6%,實現利潤增長8.4%,扭轉了去年持續負增長的局面。企業虧損面為15%,同比回落0.9個百分點,虧損企業虧損額同比下降3.1%。
價格是經濟運行風向標和晴雨表。數據顯示,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漲幅在經歷了過去一年的低位運行之后,在2016年前三季度同樣是一個艱難的爬升的過程。“工業生產領域價格長期化的收縮趨勢,對企業生產、利潤和投資等均造成了不利影響。反過來,工業生產者價格通縮壓力的環節,有利于改善企業的盈利能力和資產負債狀況,增強企業預期和市場信心。”上述工信部人士表示,2016年1-9月,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一直呈上升趨勢,這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市場信心的回暖。
庫存反映的是企業存貨變動情況,也是市場變化的一個十分敏感的指標。市場景氣度上市,銷售、庫存同步上升,反之,同步下降。從統計數據看,月末原輔材料及半成品庫存增幅,2015年12月在-2%,其后開始回升,5月到零點,8月升至1%,這說明企業生產意愿有所恢復。
企業應收賬款變化反映了企業資金面運行情況,是市場景氣程度在企業資金面上的客觀反映。有關部門的統計數據顯示,進入2016年,雖然企業應收賬款增幅仍高于收入增幅,但和收入的差值在逐月縮小。此外,企業產能利用率也在同步回升。
制造業采購經理指數(PMI)是衡量制造業運行狀況或走勢的先行指數。該指標以50%為臨界點,大于50%意味著制造業處在擴張狀態,小于50%則意味著制造業處于收縮狀態。制造業PMI在2015年8月—2016年2月連續7個月處在榮枯線下之后,于今年3月重回擴張區間,7月份又有反復,但總體處于擴張區間。
出口數字進入了久違的正區間。1-8月,規模以上工業出口交貨值同比增長0.1%,已經連續四個月恢復增長,而去年同期同比是下降0.9%。
幾乎所有的數據都在支撐著經濟向好的判斷。不過,這種趨勢能夠持續多久,依然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目前看,世界經濟復蘇基礎和市場信心仍然脆弱,經濟增長新動能還不夠強大,轉型升級依然障礙重重,一些積極因素持續向好的基礎還不夠鞏固,困難挑戰依然不小。”前述工信部人士向經濟觀察報表示,對于這種回暖的局面能夠持續多久,該工信部人士表示未敢輕言,未來還有待觀察。
進中之難
2016年10月19日,在北京新國展召開了一場年度全球最大的風能專業展,來自中外的600多家中外企業在此次展會中亮相,李傳健創建并經營的冶研健祥科技有限公司就是其中的一家。這是一家為風力發電機的電子部件提供新興原材料生產設備的企業。
李傳健告訴經濟觀察報,在當前不是太好的宏觀經濟環境下,非晶行業還能盈利,他計劃未來每年的利潤都將用來加大投資。對傳統制造業也極為熟悉的李傳健向經濟觀察報表示,眼下傳統制造業不賺錢,投資擴產也就沒有了理由和信心,而真正能和高新技術沾上邊的企業畢竟又不多。
李傳健所言,反映了眼下表現明顯的行業分化現象。根據工信部相關司局最新的調研情況,2016年,資本密集型和技術密集型行業的分化,上中游行業與中下游行業的分化顯著。具體來說,過去規模擴張快、利潤率高的能源、資源和原材料行業紛紛步入困境,部分產能嚴重過剩的重化工行業生產經營困難,而那些成長性好的高技術制造業、下游剛性需求組的輕紡等工業運行態勢良好。
工信部有關官員透露說,2015年,黑色金屬礦采選、石油天然氣開采、石油加工、煤炭開采和洗選等行業增加值占全比重比2010年下降30%以上,同時行業盈利能力大幅下滑。而部分產能嚴重過剩的行業生產經營困難,這些行業市場嚴重供大于求,產品價格水平處于盈虧平穩點附近或下方,企業資不抵債,虧損面居高不下。從地區看,困難程度較大的省份多集中在東北、華北和西北地區。
“盡管高技術產業發展勢頭良好,但新動能的較快增長不能抵消傳統動能的減速下滑,傳統制造業占制造業比重高達85.8%,轉型升級還存在不少困難。”前述工信部人士向經濟觀察報表示。
李傳健的說法,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制造業的普遍心聲:制造業利潤堪憂,企業投資信心有所不足。數據顯示,2016年1-3月,1-6月,1-8月,制造業投資同比分別增長6.4%、3.3%、2.8%,增速同比和環比均大幅回落。整個工業的投資增幅的數字也并不好看:2016年1-3月,1-6月,1-8月,投資增幅分別為6.7%、4.2%、2.9%。
此前一路下滑的民間投資增速,在9月份開始抬頭。2016年9月份民間投資增長4.5%,比上月加快了2.2個百分點,不過。李傳健說,企業要看到市場好轉以后,才可能愿意擴大再生產。
李傳健向記者反映,民營企業的生存環境并不好,賦稅負擔重,政策也時有不利于行業公平競爭之處。他希望,民營企業能夠獲得更加公平的成長環境以及更加合理的制度設計。
第三個6.7之后
10月19日,國家統計局新聞發言人表示,從觀察宏觀經濟的四大指標——增長、就業、通脹、國際收支來看,GDP增長6.7%,CPI上漲2%,調查失業率5%左右,貨物貿易繼續保持順差,無論從經濟運行的內在邏輯還是從國際層面來看,都是非常好的一個格局:“主要指標數據來看,前三季度國民經濟運行總體平穩、穩中有進、穩中提質、好于預期。”
不過,在一些經濟學家看來,良好局面的背后,呈現出的依然是有效需求的增長乏力:1—9月固定資產投資同比增長8.2%,增速同比回落2.1個百分點,其中民間投資僅增長2.5%;外貿貨物進口同比下降7.1%(以美元計),規模以上企業出口交貨值僅增長0.1%。三大需求中,僅消費品零售總額增幅與去年基本持平。
投資增速下滑是經濟下行壓力加大的重要因素,穩定投資增長是穩定經濟增長的關鍵。這幾年我國經濟增速下行,與投資增速回落密切相關。今年1-9月投資增速是8.1%,同比回落2.7個百分點。三大板塊中,制造業投資僅增長2.8%,占比32%;房地產開發投資增長5.4%,占比17.8%;基礎設施投資(不含電力)增長19.7%,占比19.1%。
中國經濟迎來了觸底回升的拐點了嗎?還是處于L型的底部,進入了長期低位運行的階段,亦或是,距離底部還有一段距離?
經濟觀察報在10月13日公布的2016年三季度經濟學人調查顯示:44%的經濟學家認為三季度GDP增速為6.7%,38%認為是6.6%,兩項占比相加超過80%。
此外,對于今年的三季度經濟處于“L型”的哪個階段這個問題,調查的結果是:54%的經濟學家認為已經達到“豎杠”末端,38%認為已經進入“橫杠”,另有8%認為尚未到達“豎杠”末端。
民建中央經濟委員會副主任馬光遠日前撰文總一句話形象地描述說:“中國經濟真的見底了嗎?答案在風中飄蕩。”馬光遠認為,數據的好轉當然是好事,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中國經濟韌性大,回旋余地強。但因為短期數據的反彈,輕言L型拐點已經到來,不符合中國經濟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處在新常態這個基本邏輯,不符合高層對中國經濟一段時期內將處于“L型”的冷靜判斷,也容易干擾供給側改革這個大的主題。
工銀國際研究部主管程實日前表達了相近的觀點:中國經濟的核心特征是“三期疊加”,即“短周期反彈+長周期下行+超長周期崛起”,短周期反彈“W”型反彈的驅動要素是需求側刺激性政策,長周期“L”型下行的終結則依賴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真正發力。
程實認為,未來,需求側刺激性政策的效果正在衰減,短周期反彈的持續需要托底政策繼續發力。他表示,“中國經濟政策的‘雙側搭配、短長搭配和財政貨幣搭配’將持續深化,中國經濟增長減速但不會失速。實際上,中國經濟最近幾個月的表現整體優于預期,這也是我們對中國經濟繼續保持謹慎樂觀的重要原因。”
相較于上述觀點,也不乏更加樂觀的看法。九州證券全球首席經濟學家鄧海清近日就表示,中國經濟L型拐點已過,偏執看空中國經濟必犯大錯。2016年以來的數據表明中國經濟確實已經進入L型下半場。
鄧海清認為,房地產是中短期中國經濟的最關鍵變量,9月房地產投資繼續回暖,而正在進行中的房地產調控不會導致新一輪經濟下滑。從最終端需求看,消費、固定資產投資、出口均在2016年呈現了整體見底回升的局面,房地產投資在過去三個季度也是如此。M1-M2剪刀差收窄,則與投資和消費回暖互相驗證。
當前中國經濟還面臨哪些壓力?經濟觀察報的三季度經濟學人調查顯示:下半年經濟面臨的壓力中,排在前幾位的分別是:企業債務(占比29%)、去產能(28%)、清理僵尸企業(15%)、銀行債務(10%)。與此相對應的,當前結構性改革的重點分別是:國企改革(占比35%)、化解過剩產能(31%)、金融改革(16%)、土地改革(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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